不觉春晓

九瓣心其五

在那之后,叶小钗当真就不再随意消失。

 

他卸下背上的刀剑,换上了寻常的服饰,日日守在府里,闲着没事就到处给人帮忙盖房子。

 

春天陪着解大少爷去郊游,夏天陪着解大少爷去钓鱼。

 

秋日可赏枫,冬日可观雪。

 

热闹时有府里一大帮子的人事吵闹喧哗。

 

清净时,就只有他们两个,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看书下棋。

 

往日的恩怨纷争,如镜花水月,只残存着模糊的影像。

 

现下的俗世生活,却日复一复,清晰浓烈,像是能够延续到天长地久,人生尽头。

 

叶小钗身上连最后一丝漂泊剑客的气息都要消失殆尽,仿佛终于可以结束他的旅途,归于孤月城的怀抱之中。

 

这种生活,也是他久远过往中曾经有过的期盼,似乎在多年之后,等来了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可惜世事总是不能如人所愿。

 

解锋镝的病突然就越来越重了。

 

 

 

 

 

叶小钗接过了那人递来的药碗,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又给他压了压被角。

 

他做这些日常琐事,是越来越娴熟了。

 

而后,他就坐在床沿边上,等着那人熟睡。

 

解锋镝闭目良久,却突然又睁开了眼,说:“叶小钗,管家来过了吗?”

 

已经照你说的,交代过了。

 

账房那边呢?

 

都对好账了。

 

小东小西那两个童子呢?

 

刚刚他们吵着要进来,被我赶出去读书去了。

 

解锋镝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他轻轻咳了两声,说:“叶大侠这番模样,一点都不似当初风雪夜里藏身破庙的剑客,倒像是我孤月城里的寻常百姓了,可见我们府上的米饭是十分养人了。”

 

他病成这样,还有心思打趣。叶小钗却是满心愁苦,只皱着眉不发一语地枯坐着。

 

不知怎么地,就想起了曾经的翠环山。

 

他循着山径拾级而上,郁郁葱葱的林木漫天遮盖,掩去山上惯常的尘嚣,童子的读书声依稀可闻。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而后,便是素还真温润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喟叹之意在心中荡过。

 

难得空闲,莫做这沉痛催心之语了,读下一首吧。

 

莲池依旧,荷花依旧,童子依旧,故人依旧。

 

 

叶小钗立于琉璃仙境大门之外,不敢做出任何动作,仿佛心知任何一个声响,都会让眼前场景,如烟般散尽。

 

只是思绪却始终纠结在那字眼之上,似乎要借这童子之语,一吐他心中夙愿。

 

如可赎兮。

 

如可赎兮。

 

 

 

 

解锋镝伸出手来,在叶小钗面前晃了晃。

 

叶小钗猛然惊醒,一言不发地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热。

 

解锋镝又笑了笑,睁着漆黑的眼,十分无辜地说了句:“叶小钗,我觉得我的心语等级是越来越高了,或许快要可以和鼎鼎大名的素还真比肩了。”

 

叶小钗看他一眼,顿觉十分狼狈,连忙收敛心神,正襟危坐。

 

解锋镝半坐起身,靠在枕上,闭目半晌。

 

就在叶小钗以为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人又突然开了口:“叶小钗,当初素还真究竟是如何死的?”

 

叶小钗身体震了震。

 

解锋镝又睁开眼,说:“我查了很多资料。当初弃天祸世,四柱倾塌,地气全失,妖魔尽出,中原正道死伤无数,何以最后一役,可以赢得这么彻底?甚至创下这百年未有的和平时代?为何传闻百世经纶一页书自此役过后要闭关三百年?为何你没有参战?”

 

叶小钗踌躇半晌,似乎在考虑该说出多少实情。

 

解锋镝看着他,说:“叶小钗,我其实已有一些眉目,但是我还是想听你确认。”

 

叶小钗避无可避,也实在无法对他隐瞒,只能一一回应。

 

最后一役,赢得的确十分彻底,输得却也十分惨重。

 

素还真以身做局,以九转灵心为饵,在磐隐神宫诱弃天帝入了天心九重阵。

 

一页书以毕生根基为底,外有三先天和六弦之首护持,借助太阳神遗留在人间的神力,激战三天三夜,将弃天帝困在了磐隐神宫。

 

叶小钗平平无奇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

 

解锋镝皱了皱眉,说:“如此说来,弃天帝只是被困在阵中?这听来倒是不妙,既然弃天帝未死,何以这许多年来,未听闻魔界人员有任何营救措施?”

 

叶小钗的眼神闪了闪,认真地继续解释起来。

 

天心九重阵是净琉璃菩萨专门针对魔界所创,可极度加持九转灵心的力量,压制魔气,净化地气。

 

地气不复,魔界的基地不稳,残存的魔界人员全部力量都用来维持基地不坠,除非弃天帝破阵而出,否则是不会有大量魔界人员敢来人间行走。

 

解锋镝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又问道:“天心九重是佛门阵法,即便外有中原正道诸多高手护持,阵法根本还是依靠九转灵心的强大愿力,以我推测,这天心九重阵最多只能困住弃天帝三百年,是也不是?”

 

叶小钗点了点头。

 

解锋镝沉思片刻,又咳嗽了几声,继续道:“能够困住魔界之主三百年,即便有阵法加成,这愿力本身也已超过普通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如此逆天而行,必有代价,那么素还真的代价是什么呢?”

 

他这样语气平平地说起那人,就像是在分析一个跟自己毫无相干的局势。

 

而叶小钗无法做到如此冷静。

 

他倾身向前抚了抚解锋镝胸口,把被子披在他肩上,又摇了摇头,示意他去休息。

 

解锋镝笑了笑,微微叹了口气,说:“即便你不肯说,我也是能猜到的。他当初必定给了你足够重要的任务,来说服你不去参战。这个任务,与我有关,是吗?”

 

叶小钗没有说话。

 

解锋镝终于肯闭目休息,只是仍有最后一丝轻叹从口中溢出。

 

丹心九转,窍窍玲珑,素还真当真也是十分有趣的人啊。

 

 

 

解锋镝逐渐终于病到无法开口的地步。

 

叶小钗镇日守着他。

 

府里的事情也早已交代完毕,叶小钗不再让任何人进入。

 

幽闭的屋内,阳光透过纱窗一点一点地透进来。

 

从清凉到炽烈,从炽烈到寒冷。

 

叶小钗不眠不休地守着他。

 

他还如此年少.......


他什么都不记得......


素还真,你对自己,未免太过心狠。


你对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知等了几日,过了多少时辰,解锋镝有一天突然精神大好,睁开眼就冲着叶小钗说要去山上看雪。

 

叶小钗将人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披上了白毛大氅,背在肩上,一声不吭地就要去爬山。

 

他犹豫片刻,又带上了尘封许久的刀剑。

 

 

 

天月勾峰高耸而立,月亮似乎近在眼前,伸手可摘。

 

解锋镝坐在毛毯之上,雪花纷飞,落在他眉间肩上,透亮的黑发也逐渐染上一层白色。

 

叶小钗以内力温热了酒,递给他暖身。

 

解锋镝喝了酒,面色终于红润好看起来,许是很久没有讲话,他兴味十足地聊起了少时趣事:“叶小钗,身怀武艺当真是十分让人羡慕。我刚刚在你肩上,只觉得有如腾云驾雾一般,轻轻松松地就上来了。想我少时,也曾偷偷摸摸地爬过这座山,可费了许多功夫,半夜下不去,引得府里派了许多人摸黑来找,也可算是十分顽劣了。”

 

那你教训小东小西的时候未免太过义正言辞了,毫无半点心虚之态。

 

欸,劣者正是以己身之过亲身经历为鉴,所以格外知道怎么教训起来最有实效啊。

 

叶小钗看他一眼,微微笑了笑,然而仍是摇了摇头以表自己坚定的立场。

 

风雪愈发猛烈,两人毫无所觉般地喝着酒,慢慢闲聊。

 

叶小钗终究不免担心,替他拍了拍肩头的雪,又灌了些内力进来供他暖身。

 

解锋镝笑了笑,站起身拉着他沿着山顶一步三绕地走了半圈。

 

叶小钗跟着他的步子走,见到一个山洞。

 

解锋镝很是得意,笑道:“叶小钗,你看,这是我那次上山发现的山洞,想不到这随意起兴排的阵法我居然还能记得,不错,不错。”

 

尽兴许久,解锋镝终于感觉到一丝困意,蜷在毛毯内眯起了眼。

 

叶小钗生了个火,连人带毯一起抱进了怀里。

 

外面是呼啸的风雪,山洞内却是如此暖意袭人。

 

解锋镝昏沉沉地即将入睡。

 

 

半睡半醒之间,只觉得身边人突然地全身戒备,呼吸吐纳都被小心控制。

 

叶小钗一手将他隔于身后,一手将刀剑置于身前,眼神灼灼,纹丝不动,紧盯着洞外的人影。

 

解锋镝从未见过他从此紧张的模样,睁眼往山洞之外望去。

 

雪幕之中,依稀可见无数身影,隔在咫尺阵法之外,若隐若现,为首之人一身水蓝色大衣,戴着半边面具。

 

那人试着踏了几步,又返回原地,等了半刻,突然阴沉沉地开了口,声音低哑,如鬼似魅。

 

“叶小钗,不必躲了,寻到这里,你当知道你们行踪已经暴露,何不出来堂堂正正决一死战?”

 

叶小钗毫无动容,以手挡住解锋镝,反而退了几步。

 

那人也不肯停,依旧是低沉缓慢的腔调,一声一声,宛如催魂。

 

“叶小钗,二十多年的销声匿迹,你已变成一个懦夫了吗?你的刀剑可还曾出鞘,刀剑既已生锈,刀狂剑痴已死,却守着那虚无缥缈的诺言,岂不是一种悲哀吗?”

 

“叶小钗,你是一名天生的战将,素还真自身都已不存,而你却仍要活在他阴影之下,做一个永远的无名之辈吗?归于我主吧,魔界之主将恢复你昔日的荣光,再现刀狂剑痴的盛名。”

 

“叶小钗,你也曾是半个佛门子弟,岂不知以身堕魔不过是另一种修行,以身堕入红尘,甚至留恋这无尽轮回的红尘,才是永远的万劫不复,大道不存。”

 

叶小钗起身而立,如入定一般,眼都不眨地守着山洞,刀剑在手,只等人破阵而入,便要叫人有死无生。

山洞之外,伏婴师久久等不到一丝动静,也并不气馁,只停顿片刻,忽然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半缕蓝光囚在玻璃罩内,浮于半空之中。

 

伏婴师动了动手指,火焰在玻璃罩内徐徐燃起,蓝光在逼仄的空间里四处躲藏,慢慢煎熬。

 

叶小钗顿时五内如绞,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额头滴下,他半跪着靠在墙面上,刀剑驻地,堪堪支撑着身形不坠。

 

伏婴师似乎感受的到他的痛苦,嘴角翻出一丝邪魅笑意,拖腔拉调地继续催魂。

 

“叶小钗,感受到这缕魂光的呼唤吗?一魂受拘,你已注定是我魔界中人,徒劳的抵抗是一种无谓的执着,也是一种痴愚。叶小钗,认清你自己,抛弃无聊的诺言,受我主召唤吧。”

 

“叶小钗,素还真的补魂术能够维持多久呢,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一百年,两百年,你终究会忘记这一切,你终究会回来,何必浪费这许多光阴,何必经受这诸多煎熬,何必苦苦等待一个必然的结果呢?”

 

如怨如诉的低柔嗓音过后,却是越来越急促的叫嚣,如钟鼓雷鸣,声声凄厉入耳。

 

“叶小钗,杀了他吧,杀了素还真,挣脱他给你的束缚,把他的心给我,迎接我主的降临吧。”

 

“叶小钗,杀了他吧,杀了素还真,如果你要他的心,这也会是属于你的赏赐。”

 

“叶小钗,杀了他。”

 

“叶小钗,杀了他。”

 

叶小钗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眼挣出了血红色,黑气隐隐冒出。

 

解锋镝咳嗽两声,手搭在他肩上,低语一声:“叶小钗,接受原本的自己。”

 

叶小钗身体震了震,低喘着挪移了脚步,妄想保持和解锋镝的距离。

 

解锋镝拉住了他的手:“叶小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主魂离体,不是你能控制的了的。我们要主动出击,这个阵法三刻轮移一次,会有瞬间的空隙,你要把握时机,出手就要灭几个,否则的话,我们都要命丧此地了。”

 

他盯着叶小钗冒着黑气的眼,一字一字地说:“叶小钗,告诉我,你做得到。”

 

他敛了惯有的温柔神色,强硬地近乎不通人情。

 

叶小钗睁着血红的眼,重重地点头。

 

解锋镝又咳嗽几声,闭眼安坐在一边。

 

雪水融化在洞壁上,慢慢滑下。

 

滴答。

 

滴答。

静绝许久之后,突然地,解锋镝睁开眼,低声道:“叶小钗,中宫北转,生门在离。”

 

叶小钗俯身冲出,刀剑在手,无影无踪,只听得几声惨叫,人就退了回来。

 

滴答。

 

滴答。

 

时间分秒流逝,叶小钗三出三回之后,雪幕之外的人影已倒下大半。

 

叶小钗的眼愈加腥红。

 

解锋镝悬着心,正是担心他无法支撑到最后一刻,山峰上传来一声呜咽萧声。

 

伏婴师望着久攻不下的山洞,冷冷道了一声:“叶小钗,我便要看看你这半缕残魂能坚持多少年,不肯认清自己的宿命,当真悲哀。退。”

 

所有人影顿时消失地干干净净。

 

解锋镝舒了一口气,蓦地吐出大口鲜血。

 

叶小钗眼中黑气散尽,伸手抱他入怀,内力缓缓注入,是无声的叫唤。

 

解锋镝轻笑了笑,说:“叶小钗,原来素还真这一局,博得如此彻底,当真可称得上是豪赌一把了。”

叶小钗抚着他胸口,突然就掉了一滴眼泪下来。

 

他向来无声无息,如此情态,倒像是有无限苦楚。

 

却也依然毫无怨怼,内力仍旧依依地注入,像是可以顺从主人的意志,无穷无尽地支撑。

 

解锋镝伸手想给他擦一擦脸,终究无力,只缓缓闭目,轻轻叹了一声:“叶小钗,这就是我的终点了。但是我相信,你我的宿命,并非如此。”

 

叶小钗忍着泪意点了点头,却不肯放手。

 

然而温暖的身体终究也是虚有,叶小钗等到最后,却是怀中空空,只一朵莲花花瓣飘落在他手心之上。

 

丹心九转,窍窍玲珑。


空中传来半点风响,仿佛那人最后的呢喃。 


叶小钗,再会。

 


花店老板和她的工读生

第十章


到了寒假的时候,林萧萧约了一伙人出去旅游。

 

林萧萧顶爱热闹,从高中时候起就喜欢组织人到处玩,到了大学没了学业压力就更加变本加厉,旅游阵容越来越大,除了几个相熟的固定班底之外,每次都会来来去去地多出好些人。

 

林萧萧也不嫌一大群人组织起来麻烦,只要是认识的,统统来者不拒。

 

闻静寒假也不回老家,但是她不爱跟不熟的人出去玩,又被老师看中留在了学校帮忙做实验,就没有跟着去。

 

林萧萧出发的时候,她去帮着收拾行李,顺便给她送行。

 

林萧萧父亲常年不在家,她妈出国开会去了,大概要到过年才会回来,偌大的屋子,倒是显得有点冷清。

 

林萧萧毫无所觉,摊着一个大的行李箱一件一件地往里扔衣服。

 

闻静看着她这么胡乱扔的手笔,简直哭笑不得:“你这是要去旅行,还是要去常住啊。”

 

林萧萧睁大了眼睛,洋洋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要美美地出去旅游才有意思啊,等我发照片给你看你就知道了,记得要死命夸我。”

 

闻静给她把衣服叠进去,低头笑了笑,说:“穿什么都挺好看的,还能怎么夸呢。”

 

林萧萧美滋滋地亲了她一口,专心地化妆去了。

 

闻静在房间内转了一圈,给她把平板电脑,吹风机,化妆盒,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都一起塞了进去。

 

她想了想,还塞了个保温杯进去。

 

林萧萧看了看,笑得妆都要化歪了,连声叫道:“哎,哎,保温杯就算了吧,谁没事出去旅游还带个保温杯啊,我青春靓丽的大好形象都没了,人家要叫我阿婆了。”

 

闻静被她说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仔细地看了看保温杯上面的花纹,犹犹豫豫地说了句:“明明也挺可爱的呀。”她又看了林萧萧一眼,说:“真不带吗?出门在外总是不比家里,你一受凉就肚子痛,万一碰到没什么条件的时候,最起码喝点热水也会舒服些。”

 

林萧萧拿她没辙,只能由着她塞了进去。

 

闻静又去梳洗台边转了一圈,台子上乱七八糟地摆了一堆东西,中间最显眼的位置还放了个方方正正地礼物盒,盒子上扎着蝴蝶结,边上刻着点模糊的字迹,闻静隐隐约约地看清,是个徐字。

 

闻静盯着盒子上的字看了两分钟,清了清嗓子,高喊了一声:“萧萧,梳洗台上还有什么东西要带吗?”

 

林萧萧化好妆,刚要喊一声没有了,突然瞪大了眼睛,啪地一声合上了粉饼盒,匆匆忙忙地跑进梳洗台。

 

 

林萧萧看着那个盒子,脸上表情千变万化,好半晌才挤了几个字出来:“我,这个是…….”

 

又说不下去了。

闻静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一个完整的句子,就轻咳了一声,拿起盒子,说:“好像是香水吧,要带吗?”

 

林萧萧本来还在想要怎么解释,见她这幅样子,莫名其妙反而突然生了气,酝酿了三秒,就越来越气,最后简直要火冒三丈了,于是用力地接过盒子,咬牙切齿地说了句:“带,为什么不带,徐文博送的,贵得要死,干嘛不带。”

 

她后来就一路都不肯讲话。

 

闻静把人送到会和的地方,已经有一些人三三两两地等在那了。

 

林萧萧的死党孙茜看到她们俩,就跑了过来给她接行李。

 

她看着林萧萧的脸色,用手肘捅了捅闻静,说:“你怎么得罪她了。”

 

闻静只能苦笑。

 

林萧萧转过头,也不肯正眼看人,说:“我们要出发了,你回去吧。”

 

闻静沉默了一会,说:“有什么话,可以回来再说,这么久才出去一次,不要生气了。”

 

林萧萧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也不讲话,就点了点头。

 

闻静送她上了车,说:“路上小心点。”

 

林萧萧趴在车窗上看着她的身影慢慢变小,逐渐模糊地再也看不见,突然地就后悔起来。

 

两个人恋爱之后第一次分开这么久,本来已经想好要找她撒个娇腻歪一下,怎么就搞成这样了呢。

 

孙茜坐她旁边,凉凉地说了句:“别看了,早看不到人影了,现在这么依依惜别,刚刚干嘛要拽着一张脸啊,你们到底怎么了,吵架啦?”

 

林萧萧把外套往脸上一搭,蒙在衣服里大声喊了几句:“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孙茜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戴起耳机听歌去了。

 

 

她们晚上八点多到了酒店,一伙人准备养足了精神明天大逛特逛。

 

林萧萧照例地和孙茜一间房,两个人洗完澡,窝在床上聊天。

 

孙茜瞄了一眼她捧在手里的保温杯,忍不住地想损人:“萧萧,转性了啊,居然自己带杯子出来了。”

 

林萧萧苦着一张脸,说:“坐车坐太久,肚子痛。”

 

孙茜凉凉地接了句:“你每次不都这样吗,也没见你肯带杯子出来,林大小姐不是一向要风度不要温度嘛。”

 

林萧萧白了她一眼,默默地喝着水。

 

孙茜捅了捅她,一副要八卦到底的样子:“快点交代,你们到底怎么啦?”

 

林萧萧于是把事情说了一下。

自己讲一遍就觉得,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搞不懂那个时候怎么就突然脑子短路,说不清楚了。

 

“当初徐文博当着好几个哥们的面送给我的,我实在不好让他下不了台。这次他也过来,我就是想找个时间当面还给他,唉,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毛病,怎么就突然不想说了。”

 

林萧萧沉思着,又想了想,还是有点愤愤不平的样子:“不过,真的也不怪我,你碰上也得气死,她好好问一句能怎么样啊,徐文博在追我,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擦的嘞,从来不肯问,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你说她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孙茜在床上笑得打滚。

 

林萧萧气得冒烟,拿起枕头就去砸她。

 

两个人打闹了一场,孙茜摸着下巴,看着近在眼前的穿着睡衣的死党,仍然十分嘴欠:“依我看来,你们家那位醋劲挺大的,你看你夏天连露肩裙都穿不了了,我觉得是她故意的。欸,你说她知道我们俩躺一床上会吃醋吗?”

 

她说着翻了翻林萧萧的睡衣,上下左右地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样子,唉声叹气地说了句:“你好好地为什么要交个女朋友,你看看,以前这大白腿我都可以随便摸,现在连我给你擦个防晒霜,都要考虑一下我是不是在挖人墙角,我多冤哪。”

 

林萧萧拿着枕头砸她腰上一阵乱打,边笑边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去死一死好吗!”

 

孙茜招架不住,一个劲求饶,闹了半天累得要死,终于正经起来:“不是我说,你也体谅体谅别人嘛。你看你这个人总是喜新厌旧的,东西换来换去,就没几件旧的,朋友来来去去,也就两三个处得时间长的。初中就开始交男朋友,也交过好几个了,突然又交个女朋友,还是那种闷骚型的,人家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认真的啊,万一你又是三分钟热度,半年不到就分手了,你让人家怎么好意思大大方方地吃醋。再说,我真觉得她也挺惨的,又要吃男生的醋,又要吃女生的醋,你还心大地简直能跑马,她又是个不爱抱怨的,人家也很为难好嘛。”

 

林萧萧又拿枕头砸了她一下,说:“我靠,你到底是我死党还是她死党,净帮她说话,说得我好想很渣一样。谁小时候不谈几个不着调的恋爱啊。我那个时候还没成年呢,求你别整天记着了行吗!”

 

知根知底就是这里不好,想狡辩一下吧,黑历史全在别人手里,实在理直气壮不起来。

 

 

林萧萧静下心来,说:“那现在怎么办?”

 

孙茜也跟着正经起来,说:“你先想想,你到底是不是认真的,老实说我也觉得你们俩性格搭起来怪怪的,不是很看好。闻静那人一看就是顶认真的人,我怕你到时候又没有兴致,闹出什么问题来,你心里也过不去啊。”

 

林萧萧皱了皱眉,说:“连你都觉得我不可靠吗?”

 

孙茜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萧萧突然觉得委屈起来:“那她也是这么想吗?所以从来不肯质问我?不管听到了什么,都不肯来问清楚?她这样做,难道不也是很过分嘛。”

 

孙茜刚想帮她分析分析,林萧萧的手机就响了。

 

林萧萧本来只是有点委屈,接起电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这份委屈就被无限放大,搞得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闻静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就有点着急:“欸,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哭了。”

 

林萧萧一个劲地想哭,就没有讲话。

 

闻静等了一会,试探性地问了句:“路上有什么事吗?还是在生我气吗,这件事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了。”

 

林萧萧拿纸巾擦了擦鼻子,说:“你哪里不对了,你说给我听听。”

 

闻静沉默了片刻,说:“我不应该……”

 

她踌躇了半晌,说不下去了。

 

林萧萧直接问了句:“那你到底是不是在吃醋呢?”

 

闻静又沉默了片刻,说:“是。”

 

林萧萧顿时心花怒放,嘴都要笑咧了。

 

不过她仍然维持着哽咽的语气,又问了句:“那徐文博在追我,你也是知道的,你想我怎么说呢。”

 

闻静隔了好半晌,才终于说话:“我希望你跟他说你有女朋友了。”

 

林萧萧咬了咬牙,说:“那他一开始追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这句话,你看到那个盒子的时候,为什么也不说,一定要等我问,你才来说吗?”

 

闻静很久之后终于叹了口气,把话说得十分破碎:“萧萧,你跟我…并不一样,我觉得,你…这么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你…”

 

林萧萧打断她:“我这么好,都不值得让你争取一下吗?”

 

闻静又叹了口气。

 

孙茜抢了手机,对着那边贼兮兮地问了句:“闻静啊,我问你个事,萧萧跟我躺一床上,你会吃醋吗?我给她擦防晒霜,你会不会吃醋?”

 

闻静又片刻无语,终于咬牙切齿地憋了个字出来:“会。”

 

孙茜简直又想笑得打滚,她缓了缓,又说了句:“那你可惨了,我跟你说,她完全没有任何顾忌的,不过也怪不得她,我们以前都这样的。”

 

闻静看样子也冷静了下来,恢复了惯有的温和语气:“我知道,我会自己排解。”

 

孙茜赞叹地哇了一声,说:“我想了想,还是更同情你一点。”

 

林萧萧瞪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接过电话,说:“这件事先揭过了,等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闻静嗯了一声,说了句旅行愉快,就挂了电话。

 

孙茜耸了耸肩,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萧萧盖过被子,大声喊了句:“我打算回去色诱她!”

 

孙茜这下真的没忍住,笑得肚子痛起来。

 

 

花店老板和她的工读生

第九章


颜佳睡了很多年以来最为香甜的一次觉,梦中熟悉的十八楼里有人趴在沙发上翻着一本画册,两条腿时不时地翘起,在空中轮流地摇摇荡荡,显得十分惬意,颜佳恍恍惚惚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那人抬起头,冲着颜佳笑了笑。

 

毫无敌意,从未受伤的笑意。

 

颜佳隐隐约约地觉得心痛,蓦地睁开眼,天已大亮,床的另一半早就空了。

 

颜佳持续地恍惚着,又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慌乱,仿佛此刻不过是那场梦的延续,而她以为的昨天,只是一场如梦中笑意般无法存在的幻觉。

 

而后她听到了隔壁书房传来的轻轻哼唱声。

 

顿时才有了终于清醒的真实感。

 

她光着脚走了出去。

 

陈宝珠穿着睡衣,嘴里无意义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指尖在书柜上面一层一层划过,而后抽出了厚厚的一本。

 

声音非常轻,只约略地听出了几个句子。

 

 

爱我吗但如何敢问…

 

忘掉你像忘掉我….

 

 

 

 

这个画面实在太符合颜佳的心意,她倚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想动,不想开口说任何话,就觉得能够这样待上一天,也实在是件很美妙的事情。

 

陈宝珠翻着书,望了门口的人一眼,意味不明的视线。

 

颜佳走到她身边,顺着瞄了一眼书皮,顿时有些微妙的尴尬起来。

 

是一本厚厚的数学习题集。

 

当初陈宝珠每做完一本习题集,就会像完成一项了不起的事业一样,非常开心地要去丢掉。

 

颜佳每次都说帮她扔,结果,那些据说已经被扔掉的习题集,现在全部都出现在了这个书架上。

 

 

 

颜佳微微懊恼,很多年不来,连她自己都忘记这茬了。

 

早知道,就会藏起来。

 

 

然而她只是轻咳了一声,就状若无事地要放回书架上去。

 

陈宝珠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说:“颜总经理年轻的时候就很会阳奉阴违嘛,是谁说要帮我扔的?”

 

颜佳没法再装下去,低声说了句:“总归是好不容易才做完,留个纪念不好吗。”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要这么叫,行吗?”

 

她服软的时候,姿态实在就会放得很低,低得微微显出哀求的意味了。

 

如果是以前的陈宝珠,怎么能见她如此,而无动于衷。

 

可是这么软软低语的人,未必,是真的她啊。

 

 

 

陈宝珠微微地叹了口气,也没有再继续纠缠,弯折着手指在书柜上继续翻弄起来。

 

她又抽了一本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的红线做了很多的笔记,这么认真严谨的模样,一看就是颜佳的手笔。

 

陈宝珠年轻的时候爱玩爱闹,实在不喜欢读书,而且根本静不下一点心来,做完的那些本习题集,都是颜佳硬生生挤出时间来陪她写完的。

 

她以前从来不去管颜佳读的书,却在这么多年之后有了那么点兴致。

 

当年陪着自己做题的人,就是在看这么奇怪的书吗。

 

陈宝珠随意地翻了一翻那划满的红线,顿时也生出几分微妙的意思出来。

 

这人生,如你现在经历和曾经经历的,你必将再一次并无数次地经历它;其中没有任何新东西,却是每种痛苦和每种快乐,每种思想和每种叹息,以及你生涯中一切不可言说的渺小和伟大,都必对你重现,而且一切皆在这同一的排列和次序中——一如这蜘蛛和林间月光,一如这顷刻和你自己。生存的永恒沙漏将不断重新流转,而你这微尘中的微尘也必将与之相随。

 

陈宝珠只读了一段,又翻回去看了看书封,然后瞥了颜佳一眼,就把书放了回去。

 

颜佳松了一口气,刚想拉人出去,陈宝珠又开了口:“小小年纪看这种书,是知道自己要做亏心的事,无法排解吗?”

 

颜佳避无可避,她沉默片刻,说:“不,是想说服自己,不要去做。”

 

陈宝珠并无半分怜惜她的意思,冷冷道:“可是,你还是做了。”

 

颜佳闭了闭眼,苦笑:“可见,无论怎样的自我说服,都不一定有用。”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颜佳的心不断不断地下坠,她想,陈宝珠昨天也许只是一时冲动,也许是这许久未归的故居给了她自以为可以原谅的错觉。

 

而后,她又茫茫然地想着,这样也好,现在的关系毕竟也是太复杂危险了。

 

无法原谅,又无法忘却,必将导致痛苦,必将导致折磨。

 

人生谈两次失败的恋爱,是再正常不过了。

 

她有一天,肯定会遇到别的人。

 

如果她能那样对何曼雅,为何不能那样对陈宝珠。

 

为什么,会做不到。

 

果真是毫无道理可言啊。

 

 

 

颜佳的唇崩得紧紧的,环抱双臂的站姿和她一身的家居睡衣并不般配,也不适合这样本该温情脉脉的甜美清晨。

 

于是,陈宝珠转过头不再看她,轻声咕哝了一句:“我饿了。”

 

颜佳愣了愣,说:“要去外面吃饭吗?”

 

“不要,在家做吧。”

 

“好,那我去买菜。”

 

 

 

陈宝珠是从来没有进过厨房的,小时候有家政阿姨,后来同居有颜佳,真真正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万恶的资本家大小姐。

 

颜佳后来有钱了,也很多年都不再自己做饭,虽然她并不觉得外面买的饭比她自己做的好吃,但是她独居之后就再也不愿意进厨房了。

 

 

于是两个人窝在家里呆了两天。

 

吃饭,打扫,看书,看电视,上网,眯在沙发上睡午觉。

 

和这城市里的所有人都一样。

 

明明是一个人也会做的那些事情,只是因为多了另外一个人,就平白地生出了十分的家居感。

 

颜佳想,如果这真的是一次机会,她可以赌上一切。

 

不肯忘记,又不肯甘心,毕竟,实在,太让人痛苦了。

 

 

 

陈宝珠真的再也没有提过从前。

 

她们在公司的时候,也仍然维持着往常的称呼,然而恋爱真的是怎么样都掩盖不住,即便颜佳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有一次散会的时候,颜佳走在陈宝珠身后,看着她背后裙子的拉链稍微落下了一小截,下意识般地自然而然就伸手给她拉上了。

 

其实并不是特别突兀的举止。

 

公司里新进的女孩子之间玩笑打闹的动作,随便一个都比她超过。

 

然而会议上里稀稀落落走出的人群就是有意无意地多瞄了两眼。

而陈宝珠转身看着她,眼神也是略带惊讶,难以言喻。

 

颜佳实在并不是会随便做出这种举动的人。

 

 

 

而后流言自然而然地就四散开来。

 

颜佳不用刻意去打听,也知道会有怎样的内容传出来。

 

她并不打算理会。

 

本来就是真的。

 

虽然如果她仍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并不会这么不小心。

 

 

 

陈宝珠作为八卦传闻中私生活混乱,劈腿爱现,乱搞男女关系和女女关系的主角,也非常地镇定自若。

 

她这一点,倒是从年轻到现在,都保持地十分一致,嚣张地自然而然。

 

倒是不太像以前那样爱出去玩了。

 

毕竟,她能再和谁出去呢,她当年的那些朋友,每一个,都见过她哭到嗓子沙哑的悲惨模样。

 

颜佳想起她从前呼朋引伴通宵达旦的生活,在闷了一段时间之后,决定约林萧萧出来吃饭喝酒。

 

 

 

 

林萧萧看到她们的时候,刚好表演欲大发,非常故意地哭丧了一张脸,说:“颜姐,你们真的在一起啦,我太伤心了,我看我果然还是最喜欢你了。”

 

陈宝珠哼了一声,直接翻了个白眼给她。

 

颜佳无奈地横了她一眼,笑骂了句:“不要这么口无遮拦行吗?”

而后她看着闻静,说:“你也不要太好欺负了,该骂她的时候还是要骂一骂,我看她有时候就是挺欠揍的。”

 

闻静抬了抬眼镜,说:“没办法,只能忍了。”而后她望着林萧萧,慢吞吞地捧了个场:“请千万顾虑一下在场的我的感受好吗?”

 

林萧萧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吧唧一口亲在了她脸上。

 

闻静实在很无奈,别过脸笑了笑,也就随她去了。

 

 

陈宝珠和林萧萧向来对不上眼,偏偏两个人都牙尖嘴利,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把一桌饭吃得是硝烟四起。

 

颜佳和闻静十分镇定地在战场上聊起了工作和实验。

 

林萧萧耳尖地抓到了关键字眼,又插进来,对着颜佳抱怨:“颜姐你再不要说她那个实验,说起来我就很气,她们组上次交报告,从早到晚都跑实验室,跑了好几天,连信息都不回我的,真是疯了,闻静我跟你说,你再这样,你女朋友就要飞啦!”

 

闻静叹了叹气,说:“好啦好啦,下次先给你回信息再去做实验好不啦。”

 

林萧萧很得意地又亲了她一口。

 

陈宝珠看不过眼,顺口就嘲讽了句:“这么大人了,至于吗,几天不见,还以为几年啊。”

 

林萧萧刚想反讽回去,颜佳突然笑了笑,不经意地说了句:“不能这样算,学生时代不一样的,你十九岁的时候,其实也差不多。”

 

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陈宝珠果然也没有接茬。

 

气氛一时就僵硬了下来。

 

 

后来就换场去喝酒,陈宝珠和林萧萧喝酒喝得仿佛一见如故,连刚刚吵过的架都要忘记,亲亲热热地喊着要一醉方休。

 

喝到又困又累,就各自趴回女朋友身边打盹。

 

颜佳摸了摸陈宝珠枕在她腿上的长发,想着陈宝珠究竟还是喜欢热闹的,这些天大概也憋坏了。而后她又想,陈宝珠失踪的那些年,到底又是怎么过的呢。

 

颜佳抿了口酒,看了闻静一眼,说:“你有心事?”

 

闻静也不隐瞒,微微苦笑:“她班上有个男的一直在追她,人还挺好的。”

 

颜佳瞥了她一眼:“你担心?”

 

闻静咬了咬牙,说:“我害怕,我没得选,但是她可以。”

 

颜佳皱了皱眉:“不要这样自以为伟大,而且,你敢把这想法告诉萧萧,她会骂死你的。”

 

闻静又是苦笑:“我知道,可是有些想法,无法自我控制。”

 

 

 

等到终于兴尽散场的时候,颜佳就带了人回家。

 

陈宝珠出车门的时候,还迷蒙着眼,微微地打了个哈欠,而后,她们就看到家里小区门口站了个人。

 

那人肩上搭着西装在门口慢悠悠地踱步,高挑瘦削的个子在灯光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走近的两人,微微挑了挑眉,即使灯光昏暗,也显出几分不得不承认的英俊模样。

 

陈宝珠的酒已经完全醒了。

 

颜佳拉住了她的手,低声说:“陈宝珠,如果我求你,你可以跟他分手吗?”

 

她再也没有比这更低的姿态了。

 

这些日子过得太顺心,让她几乎想要忘记,所有的不可能。

 

陈宝珠沉默片刻,说:“颜佳,当初你偷我妈文件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求你呢?”

 


九瓣心其四

(一哥七夕快乐,叶小钗七夕快乐~!)




叶小钗,你等的人,是我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乎每个字都饱含千钧之重,在空无一物的深谷中无限回荡,震耳欲聋,缠绵不去。

 

仿佛那寂静多年的深谷,就是为了等这一句话,所以无知无觉地空洞了十九年,所以在终于等到之后,才这样留恋着,不让一丝回声溜走。

 

然而叶小钗在恍惚许久之后,回过神来,却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慌乱之下,转身就想走。

 

解锋镝不肯再让他躲避,他握住了叶小钗的手,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距离。解锋镝的脸上褪去了惯有的温温笑意,深色瞳孔中光芒毕露,显出了少年人特有的锋利。

 

叶小钗,回答我。

 

低低的语气,却是不容回避的强硬。

 

而叶小钗本就不惯迂回取巧,是与否,他无从敷衍。

 

何况他对着这个人,从来无所遁形。

 

于是他只能在片刻沉默之后,点了点头。

 

而后他迟疑着,又摇了摇头。

 

他满心纠结矛盾,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他这样看似胡乱地又点头又摇头,解锋镝却瞬间明了,而且终于觉得满意起来。

 

他的折扇从叶小钗微微皱着的眉间划下,在唇边逗留了片刻,而后他突然地轻轻踮了踮脚,吻在了叶小钗眉心之上。

 

解锋镝在做出这种突兀之举后,又回复了原本斯文有礼的少爷模样,他歪了歪头,略带笑意的望着眼前之人,说:“叶小钗,我这样做,算是逾矩吗?”

 

叶小钗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他退了几步,撞在了回廊的柱子上。

 

解锋镝若有所思地用折扇敲了敲脑袋,非常无辜地又问了一句:“如果素还真对你这样做,算是逾矩吗?”

 

叶小钗保持了多年的沉稳宗师苦大仇深气质几乎瞬间就要毁于一旦,因为他在这一刻,十分想拿头去撞身后的柱子。

 

素还真是不可能对他做出这种行为的。

 

素还真只会对他说,叶小钗,吾友...

 

偏偏解锋镝仍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十分轻松地说:“耶,你是说素还真不可能这么做吗,我跟你保证,如果他是我,那我的做法,就是他的想法。”

 

他这样说着,又向前几步靠近了叶小钗,这一次,他直接吻在了叶小钗唇上。

 

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温度相接,略略停留了片刻,就离开了,解锋镝睁着漆黑无辜的眼等着叶小钗反应。


而叶小钗显然受惊过度,他呆愣了几乎有半刻钟,而后他匆忙推开了身边人,一个纵身就上了房,转眼就要如从前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

 

解锋镝毫无武力,于是站在房檐下重重地咳嗽起来。

 

他咳个不停,一副久病缠身无法痊愈的模样。

 

没一会,叶小钗就无声无息地回来了。

 

作为一个被占了便宜的人,叶小钗皱着眉紧张兮兮地给占他便宜的对象拍肩顺气。

 

解锋镝装模作样地继续地咳了两下之后终于顺了气,他攥着叶小钗的衣袖,仿佛受了委屈似地质问:“你不情愿?”

 

叶小钗大窘。

 

他望着眼前这个斯文俊秀的少年,仍旧想拿头去撞身后的柱子。

 

褪去满身风雨的素还真,会这样来问他吗?

 

他想起少年刚刚说过的话语。

 

如果他是我,那我的做法,就是他的想法。

 

可当真吗?

 

能当真吗?

 

叶小钗紧皱着眉,手仍在无意识地抚着少年的背给他顺气,而后,迟疑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解锋镝顿时十分舒心畅快起来,他看着眼前人,温温地笑着,说:“叶小钗,你既然情愿,以后就不能再随便走了。”

 

叶小钗别过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教会师弟没有师兄12

(终究对擦擦还是有点心软,留点希望吧.......本文雁和擦擦还有俏哥的感情比较复杂,当然我觉得原作里也非常复杂,不过这文里是属于感情方面的复杂,所以,请自行避雷啊....><)




玄之玄的庭审很快就开始了。

 

史艳文这边提交的证据十分充足,玄之玄私自制作的机器人技术分析书面材料,玄之玄亲口承认的杀死羽国三百多人的视频材料,玄之玄这么多年来不法交易的账本记录,应有尽有。

 

然而即便如此,庭审依旧进行得不是特别顺利,一拖再拖。

 

玄之玄的身份特殊,律师团队阵容也十分强大,他们不敢在材料真伪上做文章,于是一再要求提供材料人的信息,史艳文无法在庭讯上说谎,只能说出默苍离的名字。

 

而默苍离整个身份都是伪造的。

 

当初为了逃避九界通缉,以及为了进入T大教书,他黑入政府网站,凭空捏造出了一个清清白白的档案记录。

 

玄之玄的律师团队随即就申请了对默苍离的身份调查,而后又再次牵扯回了羽国旧案。

 

一时之间局势错综复杂,眼看着官司就要旷日持久地打下去。

 

然而在一次庭讯中,玄之玄亲自解说自己制作的那个机器人,意图说明他的主要功能仅仅只是家政服务这块,和目前普遍的技术水准并没有多大出入。然而就在他洋洋得意地让这个机器人展示一些基本动作的时候,这个他亲手制作的,亲手写出整个操作程序的机器人,却突然之间发难,手中尖刀展开,捅进玄之玄的心脏。

 

玄之玄死得十分迅速。

 

他的脸上还挂着几缕慷慨陈词的激昂,眼中却显示出不敢置信的愕然。

 

他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满场哗然。

 

 

 

 

 

史艳文把消息带给俏如来的时候,俏如来又去了一次老师的家。

 

毫无意外地碰到了那个久未谋面的人。

 

默苍离仍然躺在床上,如他最后回来的那天一样,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然而无法再开口,某种程度上而言,也就意味着无法再伤害。

 

褪去锐利的言辞和眼神,安静地躺在床上的默苍离,显得这样纯良柔和,简直要让人不肯相信从这张口中会吐露出任何绝情的话语。

 

而上官鸿信就坐在床边,专心致志地削苹果,甚至没有在听到声响的时候抬头。

 

“师兄,玄之玄死了。”

 

“嗯。”

 

“师兄,我过两天就要去海境了。”、

 

“嗯。”

 

“师兄打算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师兄是想等他活过来吗,还是想陪他死?”

 

上官鸿信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头,无甚表情地说了句:“师弟以为我是这么容易放弃目标的人吗?”

 

他的嗓音沙哑,显见地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俏如来想起眼前人在不久之前还能够和他针锋相对,气定神闲地姿态轻易地就迷乱了自己的眼。

 

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说:“老师这个样子,玄之玄也死了,师兄还有什么目标没有实现呢?”

 

上官鸿信将削好的苹果慢慢地切成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的样子,说:“我还没有亲眼见证师弟的失败。”

 

俏如来安静地听着,而后看着他,十分温柔地问了一句:“那我失败后呢,师兄还有目标吗?”

 

上官鸿信的手又顿了一下,似乎微微起了点怒意,讥讽道:“等师弟失败后,我可以慢慢想。”

 

俏如来终于又感觉到了一丝的委屈,他低了会头,没有再讲话。

 

上官鸿信这么多天来安安静静削苹果的心情突然就败坏地无影无踪,他瞪了俏如来一眼,微微咬牙,说:“你还不走?”

 

俏如来不肯抬头,也是不太好的语气,说:“我要去海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想多陪陪老师。”

 

上官鸿信被呛地哑口无言,又闷头继续削苹果。

 

 

很久都没有人再讲话。

 

上官鸿信把水果盘里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一一地刻上花纹,摆出了花团锦簇的形状。

 

俏如来默默看着他的无聊举动,他想起这人以前从未没有进过厨房,却原来刀功这么好。

 

是特意学过的吗,可是以他从前的身份,没有必要学这个。

 

或许是无意练的吧。

 

反正他不管随手做什么,都十分完美。

 

聪明人实在是招人喜欢。

 

以老师的挑剔性子,从前想必,也很欣赏他吧。

 

可是太过完美,就无法容忍丝毫的瑕疵。

 

过刚易折。

 

至美易碎。

 

高崖和深渊,往往互为参照。

 

 

 

俏如来在沉默许久之后,又微微地叹了口气。

 

“师兄,你知道老师为什么会收了我做学生吗?”

 

上官鸿信瞥了他一眼,说:“师弟以为呢?”

 

俏如来想了想,说:“当初我递交申请材料的时候,老师问过我几个问题,他说实用性机器人的操作程序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反而更注重一些外观设计之类的表面功夫,以我的水平,不应该把重点放在这上面,他建议我走生物算法和人工语言结合这个最新方向。我说以目前的投资环境,我选择的方向是最有实际意义的,而且,我个人十分反对生物算法理论,我觉得这个新理论太极端。”

 

这都是他们以前论辩过的内容,然而这次上官鸿信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而后他又说,所有的新理论都有可能会错,没有尝试,就没有进步,譬如当初九界联合政府成立,所有人都反对,最后却证明的确是一条合适的路,即便现在出了很多问题,也不能否认联合政府在几百年前的正确。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是我认同这个观点,我的确以为联合政府是九界历史中做过的最好选择。”

 

俏如来顿了顿,又继续道:“而后,老师就问我,联合政府成立的过程中死了很多人,却也给更多人带来了更好的生活,那么这种牺牲算是值得吗,如果今天我可以做出一款给九界带来巨大改变的机器人,但是在这个机器人推行的过程中,也会出现无辜性命的牺牲,我有这个魄力去实行吗?”

 

上官鸿信的手彻底没有了动作,他第一次听俏如来谈到当初默苍离招他的经过。

 

俏如来微微苦笑:“我当时以为这是一种新型的招生面试过程,类似于道德考量之类的,所以我就按我真实的想法说了,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做法。今时不同往日,几百年前的正确无法保证今日的正确。何况以人命数量为计算的功利主义,总是显得太过无情,不符合我的行事标准。”

 

上官鸿信无甚表情地道:“可是师弟如今终究还是被说服了。”

 

俏如来没有反驳,只是继续道:“后来老师又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身在其位必须要去做这件事,而有人以我今日所说的立场反对我,我会怎么做。”

 

上官鸿信看着他,等着听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俏如来却不肯如他所愿,不知道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他微微笑了笑,说:“师兄,你知道,老师选我,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你吗?”

 

哈。

 

上官鸿信突然之间褪去了这些天所有的镇定,沉静,和冷淡,他用力地抓住俏如来的衣领,将两人的距离拉到一个无法分离的地步,而后嘶哑着嗓子低声道:“师弟如果想要用言语打动我,恐怕要失望了,他可以不惜性命去证明他的正确,难道我不可以?我等着看师弟怎么样一步一步走他走过的路。”

 

他这样微微喘气地讲完,仿佛用尽了这么些天的所有情绪。

 

俏如来又沉默了片刻。

 

他等着上官鸿信许久不见的激动褪去,才缓缓开口:“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我从来不打算用言语说服师兄,但是我想请师兄,给我留有一丝余地。”

 

 

哈。

 

上官鸿信放了手,终于回复了往日不可一世的姿态,慢条斯理地道:“师弟,把事情做绝,才能把事情做好。何况,师弟打算用什么来交换这一丝余地呢?”

 

俏如来笑了笑,说:“就用师兄欺骗我感情这么久以来的虚情假意吧,师兄觉得可以吗?”

 

上官鸿信明显地愣了一下,既不否认,也不嘲讽。

 

俏如来在他晃神的片刻间,突然倾身吻了吻他的嘴角,低声说了句:“师兄,海境再会。”

 


番外篇:杏花微雨

  

冥医捡到那个人的时候,是一个下着细雨的傍晚。

 

他下班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条河流,那个人就站在河流边上,浑身湿透,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被河水溅湿的。

 

冥医看着觉得不对劲,赶紧冲下桥去拉住了人,大喊了一声:“喂,你干嘛在河边淋雨啊,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深色的瞳孔如无机质般的冰冷,不掺杂任何情绪。

 

冥医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锐利这个词的含义。

 

还没有等那人开口,他立刻知道自己搞错了,连忙松了手。

 

却想不到那个看起来一派冷意的人,说起话来却异常轻柔有礼:“谢谢,不过我不是想自杀。”

 

冥医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哈哈两声:“那就好那就好…….”

 

既然没什么事,他也该回家了,但是冥医看着眼前人,又磨蹭了一下,说:“这还下着雨,你不回家吗,你要伞吗,我可以给你……”

 

那人又望了他一眼,语调依旧是和脸截然不同的温和:“伞给了我,你怎么办?”

 

鬼使神差般地,冥医撒了个谎:“没事没事,我过两分钟就到家了。”

 

那人看了看他的鞋,突然笑了笑,说:“我过五分钟会晕倒,你不要害怕,如果方便的话能收留我几天吗?”

 

这实在是个非正常请求。

 

冥医看着那人异常白皙的脸,脑子里瞬间地冒出了志怪小说里的场景。

 

美丽妖冶的女鬼,在漫起迷雾的树林里,温言细语地邀请迷路的书生共赴晚宴。

 

而后他使劲拍了拍头晃掉这些乱七八糟地玩意,诡异地说了声:“好啊……”

 

 

冥医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

然而他看着身边和他共撑着一把伞沉默着跟随着他的人,居然生不出一丝后悔的意思。

 

然后他又想着自己也许是生病了。

但他是医生,他没法用这个理由欺骗自己。

 

最后他就想,我真是个好人啊。

 

 

 

走了五分钟左右的样子,身边人突然地拽紧了他的袖子,软软地靠在了他肩上。

 

冥医顿时傻了眼:“欸,欸,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

 

他以为他那句话只是个玩笑啊!

 

谁会这么镇定地说自己等会要晕倒啊!

 

 

冥医经过了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终于把人带回了家。

 

 

 

冥医所在的地方是个靠近中原边界的小城镇,和帝都T城隔了天涯海角般的距离,据书上记载,顺着他们的河流一直往上,行到尽头会见到一座绝壁悬崖,悬崖上头是一条通天索道,索道之后,是传说中美丽的羽国。

 

可惜冥医这辈子都攒不出足够的钱去一趟羽国,也不知这书上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他对旅行也并没有太大的热情,比起遥远的传说,他更好奇他家的客人是怎么来了这么个偏远小镇。

 

然而他一直没有开口去问。

 

 

 

默苍离起先只是说要住几日。

 

冥医第二天就发现他简直是个网瘾少年。

 

几乎可以一整天完全不移动地盯着电脑。

 

冥医于是给他端了杯茶,委婉地劝诫了一下:“年轻人喜欢上网是很正常的,不过坐太久对身体不好啊。”

 

默苍离静默片刻,说:“我应该比你大。”

 

冥医一口茶喷了出来,看了他半晌,摇摇晃晃地出门了。

 

 

第三天的时候,冥医又发现了自家客人的一个奇葩之处。

 

默苍离可以算得上是个生活白痴了。

 

 

如果没有人提醒的话,他连饭都会忘记吃。

 

冥医下班回家后,看着干干净净的厨房,震惊道:“不饿吗?”

 

默苍离思考一下,说:“还好。”

 

冥医简直要抓狂了:“你以前这么多年,怎么活过来的?”

 

默苍离想了想,十分淡定:“读书的时候,老师有请人专门照顾我们,只要专心读书就好。工作之后,雇主是个非常有钱的人,也会请人专门照顾我。”

 

冥医半晌无语,说:“我可没有这么多钱…….”

 

默苍离看了看他的房子,很理解地点了点头。

 

冥医简直头皮发麻,他不抱希望地问了句:“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默苍离似乎觉得奇怪:“我可以少吃点,等你回来再吃一顿,反正吃饭也没什么意思,浪费时间。”

 

冥医觉得自己要疯了。

 

 

为了让默苍离体会吃饭的有趣,冥医大显身手地做了一桌菜。

 

他独居惯了,于所有家事上都是一把好手。

 

默苍离安静地吃着饭,平板电脑放在身边,忽略太过冷静的眼神的话,秀美的轮廓看起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派纯良,很有赏心悦目的效果。

 

“怎么样,有点意思吧?”冥医眼巴巴地看着他。

 

默苍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挺好吃的,像我学生做的。”

 

“你学生还挺尊师重道的嘛,这年头,这么乖的学生可不多见了。”

 

“是啊,何况他还是我的雇主。”

 

默苍离的声音微微拉长,拖出了一丝微妙的惆怅。

 

这是冥医第一次听见他的声调里,带出了人情味,虽然转瞬即逝。

 

冥医趁热打铁:“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能好好吃饭嘛,你要学着点了啊。”

 

默苍离不为所动:“太麻烦了。”

 

而后他又若有所思的样子看了看冥医,说:“我可以给你做个机器人,帮你做饭,这样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冥医像是在听天书一样地望着他。

 

默苍离皱了皱眉:“中原真是个发展不平衡的地方,T城每年都有机器人模型大赛,你却连这个都没有听说过吗?”

 

冥医摸了摸鼻子掩饰自己的羞恼:“中原这么大,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跟T城比啊,我们镇上,都没几个人出过国好吗!我好歹还参加过一次中苗医协论坛会呢,已经很见多识广了!”

 

 

默苍离不是特别明白他怎么突然恼怒了起来,只是隐隐约约的有那么一点感觉,于是很纯良地嗯了一声,而后他又问了句:“那你要吗,我很快就可以做出来。”他想了想,又加了句:“我可以挑省钱的材料。”

 

冥医抚了抚额,低着头闷声道:“不要,我觉得自己做饭挺有意思的。”

 

默苍离略微惊讶,他望了望眼前的人,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再说话。

 

 

默苍离后来发现冥医真是个天生的劳碌命。

 

他每天上班已经是很忙了,还每天额外准备一份默苍离的便当放在冰箱以免他饿死,而且每周休息的时候,都要出门义诊。

 

默苍离慢慢地也会出点门,小镇上娱乐设施不多,何况他人生地不熟,于是就跟着冥医去义诊。

 

敬老院里的人似乎跟冥医很熟,乐呵呵地说:“小杏花啊,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长得真秀气。”

 

冥医莫名地觉得脸冒热气,忙大声嚷嚷道:“娇姨,不要乱喊,快点来量体温啊。”

 

在一边安静地玩着平板的默苍离瞥了冥医一眼。

 

 

回去的时候,默苍离罕见地多说了点话:“这么忙,不会觉得很辛苦吗?我看你的医术很好,不想去别的地方,过更好的生活吗?”

 

冥医摸了摸后脑勺:“有时候太忙的话,是有一些辛苦啦,不过我是个孤儿,小时候也是这些人照顾我的,所以也不想去别的地方了。只是这几年,政府在基建上的投资越来越少,所以你才看着觉得不好,其实以前还是可以的。唔,医药方面也不行,花了一堆钱,搞得都是些什么鬼东西,真是愁死我了。不过,总体上来说,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也很好啊。”

 

默苍离环顾四周,乱七八糟的城镇规划,破败的街道,跟他学生时代的生活环境,跟他工作之后的生活环境都有着天壤之别。

 

可是眼前人说,现在的生活,也很好啊。

 

真心实意。

 

 

老师说,无私无欲,才能一视同仁,才能做出最佳的判断,才能创造最好的世界。

 

可是,他离他们想要去为之创造最好世界的人,隔了那么远的距离。

 

默苍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而后,他望着眼前人,十分斯文有礼地问了句:“杏花,我在你家多住一段时间,你会觉得困扰吗?”

 

冥医只觉得飘飘然,恍恍惚惚地说:“不会啊,随便住,等我攒点钱,再买个新电脑吧。”

 

默苍离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冥医又恍惚了一阵之后,终于回神,大叫了一声:“苍离啊,不要喊我杏花啦!”

 

 

 

 

 

默苍离就这么住了下来。

 

他仍然是每天拿着个平板电脑不离手,不过在冥医的叮嘱之下,也会经常地去沿着桥边散散步。

 

冥医照旧每天地瞎忙,倒是还挺乐呵的。

 

只是有一天突然史无前例地提前回家,一声不吭地闷坐着,脸上是掺着愤懑的愁苦。

 

默苍离等了一会,问道:“出什么事了?又有家属来闹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冥医就哽了声:“苍离啊,我不要做医生了,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做医生了,我明天就去辞职。”

 

默苍离起身坐在他旁边,斟酌着刚想开口,冥医突然情绪崩溃地大声道:“我也没有办法啊,我撑不下去了,我们没有钱啊,没有仪器,没有药,我也不是神仙啊,救不了人,我也很心痛啊。可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他越说越伤心委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又是这样乐天派的性子,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要抹眼泪。

 

默苍离沉默良久,说:“你这样心软,本来就不适合做医生。”

 

而后他又沉默了,低声道:“不过也许,你这样,才是最好的医生。”

 

冥医仍然是在难以抑制的哽咽。

 

默苍离突然拉了拉他的手,十分温柔地说了句:“杏花,不要这样难过,我可以给你搞到钱。”

 

冥医抬头,呆愣着看着他。

默苍离微微笑了笑:“杏花,我要去T城教书了,顺便收个学生,你要陪我去吗?”

 

冥医更加呆愣了,仿佛做梦一样的不真实感。

 

默苍离望着他,突然倾身吻了吻他的嘴角,而后十分镇定地说:“杏花,你现在的状态,离开一段时间比较好,你还是跟我走吧。”

 

冥医彻底傻了,连哽咽声都自动自发地被忘记。

 

 

 

 

他们出发前往T城的那天,依依地下起了细雨。

 

默苍离坐在渡船上,罕见地没有玩平板电脑,而是望着远处逐渐消失的河岸,一言不发地沉思。

 

冥医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处理后续的杂事,直到今天真的已经要离开,才有了大梦初醒的真实感。

 

才敢去回想几天前的那抹仿佛做梦的触觉。

 

于是他坐在默苍离面前,期期艾艾地说:“苍离啊….你那天….是什么意思啊!”

 

默苍离看着他,深色的瞳孔仿佛仍如初见时的冰冷无机质,又似乎微妙地染上了一丝的人情味:“有人跟我说过,我会让所有爱我的人痛苦,所有爱我的人最终都会恨我。杏花,如果我有一天让你感到痛苦,你会恨我吗?”

 

杏花君握住了他的手,说:“苍离啊,你永远都不会让我感到痛苦,而我永远都不可能恨你。”

 

他不是个善于辞令的人,而有些话,越简单,越让人无法承受。

 

默苍离没有再说话,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教会师弟没有师兄 11

玄之玄从私人飞机上下来,踏在地面上的时候,下意识地就皱紧了眉,低声愤愤地骂了一句。

 

他早已习惯在众人围拱中出场,也喜欢在镜头下慷慨陈词,像这种乌漆抹黑冷冷清清的地方,看着就很惹他的厌恶。

 

黑洞洞的,像个什么样子,有个什么意思。

 

玄之玄脸上的阴郁神色越堆越厚,只原地站了两分钟,已经抬手看了五次表。他努力控制着脸部肌肉,没有再浮出更多的表情,然而脸颊边上稍微鼓出了一些的赘肉,暗压压地低垂着,仍是泄出了十分的焦躁和不满。

 

在他即将爆发的时候,红色的跑车闪着远灯从跑道中央呼啸而入,停在了他脚边。

 

车窗摇下,中年美妇涂着鲜艳的唇色,冲着他冷冷一笑:“上车。”

 

玄之玄沉着脸坐上车,略微高亢的嗓音,哼哼唧唧地讽刺了一句:“老五,你时间观念越来越差了。”

 

凰后开着车,笑得宛如玫瑰盛开:“老七,高升之后脾气又见长了,连两分钟都等不得了?”

 

玄之玄又是冷笑:“老五,留着一大把钱是要带进棺材吗,修的这个什么破机场,乌漆抹黑,连灯都舍不得都开两盏,看着真是让人厌恶。”

 

凰后似笑非笑地转头瞄了他一眼,说:“老七,赶明儿让你底下的人带你去瞧瞧眼科吧,这么亮堂的地你都嫌暗,是不是还要我请人给你开足了聚光灯,送你几捧花,吹喇叭昭告天下你来这了?”

 

玄之玄不理她的嘲讽,激昂的声音显出了十分的得意之色:“不是我说,老五你这几年倒是越来越胆小怕事了。凭我们如今的身份,难道还要怕他策天凤小小一个平民不成?我从前让他三分,不过都是看老师的面子,老师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墨家子弟这些年,不过一盘散沙,他以为他还是当初读书时被老师捧上天的钜子?我这一次就不该这样过来,我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上电视报道,他能拿我怎么样?这份风光本来就是我应得的,也该叫老师看下,他当初是看错了哪一个。”

 

凰后又笑了,意味不明地拖长了音调:“老七,小心驶得万年船啊。他的嘴有多厉害,你当年读书的时候可是领教地最深了。况且,不要忘了,老大莫名其妙就死了,老四和老六被人挑拨,两败俱伤,算是废了。海境如今又出了这么档子事,老三的立场变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玄之玄咬了咬牙,恨声道:“我早说过,他就是一个祸害,当初在羽国,就应该让他翻不了身,可惜了,就这么棋差一着。”

 

凰后突然地刹了车,停在了一栋灯火辉煌的别墅前,而后她转过头,冲着玄之玄慢悠悠地道:“就是可惜啊。当初他没死成,躲起来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消息都找不到,如果不是海境出了这么档子事,到现在我们都还在满世界地乱找。只是现下这情况,倒是难办了。”

 

玄之玄开门踏了出来,望着眼前的一片繁华热闹景象,心里终于舒坦过来,很有几分得意的神色,说了句:“有什么可难办的,老大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才被人下了暗道,老四老六就是两个蠢材。我这次敢一个人过来,就有把握把墨狂抢过来,还能让他死得人不知鬼不觉,我倒是要让老师看看,论智商论谋略论手段,我哪一样会比不上他?”

 

“是吗?”

 

低沉轻柔的声音蓦然响起,而后,梳着高马尾的人如鬼魅一般现身于于别墅大门正中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正走进来的两人。

 

玄之玄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脸上的惊疑只维持了两秒,而后就镇定了下来,迅速地和凰后退开了一段距离,恨声道:“老五,连你也要受他挑拨吗?”

 

凰后抚唇笑了笑,娇声道:“老七,所以我说,事情很难办啊。钜子手里拿着我要的东西,我也没办法。反正你们俩总要打一场,不如就在这,免得浪费大家的时间,我这栋别墅就送给两位助兴了。”

 

她姿态款款地说完这些话,转身就上了车,瞬间就走得无影无踪了。

 

玄之玄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沉寂半晌后却突然爆出了两声大笑:“钜子要欢迎我,何必动用这样的架势,我这次本来就是专程为钜子而来的。躲在墨狂后面有什么意思,钜子,多年不见,何不出来和同门叙个旧?”

 

墨狂无甚表情,低沉和缓的声线流露出的却俨然是另外一个人的语气:“玄之玄,你连自己找了这么多年的人都不认识了吗?”

 

玄之玄震惊地退了两步:“钜子….你和墨狂连接了,你居然成功了,你果然是个疯子。”

 

默苍离冷冷看了他一眼,道:“知道我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才诱你过来吗?”

 

玄之玄并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只是满脸警戒地望着他,隐没在外衣口袋的手微微动了动。

 

默苍离也不在意,继续道:“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还记得这个论题吗?当年你写的这篇文章,让老师收了你进墨家。墨家和联合政府的渊源,想必你没有忘记吧?”

 

玄之玄哼笑了两声,道:“墨家历史,是我进老师门下修的第一门课,三百五十四年前,九界混战的第二十八年,最后一役,在天擎关,墨家死了三千子弟,次年,九界签了停战协议,成立了联合政府。联合政府内,无一墨家门生。那三千人的名单,封存在历任钜子的档案馆内。钜子,我这门课的满分,不是白拿的吧?”

 

默苍离点了点头,说:“记性不错,可惜,历史不是为了向你展示一串数据的,按照你这些年的表现,当初老师实在应该给你零分。”

 

哈。

 

玄之玄不满六尺的身高,站在默苍离面前,也丝毫不退让,甚至连最初的慌乱都隐地一分不剩,言辞愈加嚣张锋利起来:“钜子,当年的论辩课,老师每每都偏心于你。可是现实又是如何呢,你和老师都只应该去讲学,我才是真正能做事的人。所有学生中,只有我爬的位置最高,只有我的成就能被所有人记住。连你的墨狂,我都能仿得一模一样,你说,我到底有哪一点比不上你?”

 

玄之玄越说越情绪高昂,面部肌肉不断抽动,眼神中透着股怎么也压抑不住的疯狂之色。

 

而默苍离语气依旧和缓:“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才让你发现。”

 

玄之玄冷哼一声;“钜子以为墨狂修好了,就能置我于死地吗,钜子以为,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真的会这么大意?”

 

他这样说着,脸上越发得意起来。随后,他的手高高扬起,手中的按钮微微闪烁,又一辆红色跑车开进别墅,三个和墨狂长得九分相似的人走了下来,站在玄之玄身后。

 

“虽然老五这一手打乱了我的计划,不过对我而言,也没什么区别,钜子,来指教指教老七我的技术吧。”

 

默苍离突然微微笑了笑,说:“玄之玄,当年就是这些劣者仿冒品,炸死了羽国露天广场的三百多号人,是吗?”

 

玄之玄点头,笑得十分嚣张:“不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这一手,下得还不错吧?高鸿离和你决裂,你在羽国人人喊打,最妙的是,高鸿离连在羽国的势力都一起放弃了。你教养他多年,给他留下一个毫无阻碍的环境,想要他帮你在羽国实现智能管理者的计划,结果呢,人家恨死你了。钜子啊钜子,你和老师的那一套,在现在这个社会,行不通了。是,你们无私无欲,可你们也无情啊,没有人会感激你,所有爱你的人最终都会恨你,连你教养了这么多年的学生,都不认同你。”

 

玄之玄越说越兴奋,像是时光倒退了二十年,要回到他学生时代论辩课的激情澎湃,他最后微微眯了眼,如同回味一般地说了句多年前论辩文章里写过的句子:“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人没有欲望就会死,以个人之心,去妄想为天下人创造一个齐物平等的世界,既是一种傲慢,也是一种愚蠢。钜子,你和老师,你看看你们搞得都是些什么东西,都是为了什么?不过这样也好,这一次墨狂败了,你也要跟着一起死。”

 

默苍离抬头看了看远处一片漆黑的天空,他罕见地沉默了半晌,而后才突然开口:“如果不是我当年在羽国的多年心血演变成后来的局面,我不会等到今日才诱你出来。玄之玄,我给了你机会。可惜,你这些年做的,实在太差了,差到我都耻于承认曾经赏识过你的那篇文章。”

 

玄之玄的得意瞬间崩塌,而排山倒海的愤怒程度甚至超出于他自己的估计,他咬紧了牙,大声道:“策天凤,你以为你是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

 

默苍离这一次连眼神都不屑给他了,轻飘飘地说了句:“玄之玄,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知道怎么去为私欲谋利,你不过是这百分之九十里面的一个,还是最矮的一个。”

 

玄之玄身居高位,已经很多年不敢有人这么踩他痛脚了。他气得脸都发紫,指着默苍离哆嗦了半天。

 

默苍离微微昂起头,抬起手中的剑,毫无起伏地说了句:“玄之玄,身为钜子,我本该替老师清理门户,今日我用墨狂败你,算是尽最后一份同门之谊。可惜对你用墨家私律,简直弄脏我们墨家三千子弟流的血,你等着联合政府法庭的审判吧。”

 

 

 

与此同时,俏如来正坐在家中,望着电脑屏幕上传送过来的实时影像。

上官鸿信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屏幕中的混战终于结束,原本的豪华别墅被炸成了一片废墟,零碎的火光在四处流窜,玄之玄跌倒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人。墨狂居高临下地踩在他身上,甚至没有再瞥他一眼,而后嘈杂的警鸣声纷纷响起,史艳文带了一大批人过来包围了现场。

墨狂没有再说话,他定定地望了这边一眼,像是透过屏幕看见了自己的两位学生。

 

而后电脑突然地就黑了屏,像这这突兀开场的影像一样无迹可寻。

 

上官鸿信在影像消失良久之后才开口:“师弟,是他让你留在这儿阻止我的吗?”

 

“是,老师不想让你插手。”

 

哈。

 

上官鸿信冷冷笑了起来:“师弟,或许我本来想插手的,就不是这件事。”

 

他突然地闭了闭眼,声音比平时更是略低了几分:“他能亲手为小妹报仇,小妹想必更高兴。”

 

俏如来想了想,说:“你想插手的,是海境,你知道我会过去。”

 

上官鸿信望着眼前的人,突然伸手抬起俏如来的脸,道:“师弟,你知道成为墨家钜子意味着什么吗?当初老师是有机会去救小妹的,可是他选择救了另外一群不相干的人,因为这些人人数更多,更有把握得救,因为和小妹一起的,还有他认为会阻碍我继承家族产业的人。他把得失算的一分不差,可是他还是算错了,他救的那些人都希望他死,而我离开羽国之前,摧毁了所有智能机器人程序和数据,他想要的东西,我统统都毁掉了。”

 

上官鸿信这样说着,又更贴近了俏如来几分,深深地望进俏如来的眼,仿佛要把里面每一丝光线都捕捉读懂。他这样仔仔细细地看着,语调就轻柔了起来,像是呢喃一样的疑问:“师弟,你连欺骗你感情的人,都要去挽回,这么心慈手软,他怎么会选了你?”

 

俏如来没有回避,低低的嗓音里终于还是透出了一丝伤心的意味:“师兄,你恨他太无情,又嘲笑我太多情,不觉得很矛盾吗?师兄毁掉的数据和程序,难道不也是你自己的心血吗,师兄毁掉它们的时候,会觉得有报复的快感吗?师兄的目的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可是师兄欺骗的,当真是我的感情吗?”

 

上官鸿信罕见地愣了愣,一时甚至没有去接话。

 

俏如来抽开手转身,说:“我要去看望老师,你要一起去吗?”

 

 

 

他们去了默苍离的家,冥医给他们开的门。

 

这个总是乐呵着高声喊着接默苍离回家吃饭的男人,如今面色憔悴,胡子拉渣,甚至开门后都忘记跟他们打一声招呼,只是呆愣着倚在门边。

 

而后墨狂就抱着默苍离回来了。

 

默苍离的脸色白得像纸,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伸手去拉了拉冥医的手。

 

杏花。

 

默苍离喊得十分温柔,前所未有的温柔。

 

冥医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杏花。

 

默苍离又喊了一声,他握紧了冥医的手。

 

冥医仍然没有抬头。

 

而后,水滴就那么一颗一颗地掉落,砸在默苍离的手背上,烫出了清清楚楚的痛感。

 









(玄之玄那个题目,是罗素讲的,因为是写给玄之玄论辩用的,所有我有一点曲解了XD)


番外:戴兜帽的师弟

(来自微博上的那个梗XD)

 

 

俏如来扛了一把大刀在肩上,对着镜子收了收腹,忍不住摇了摇头,对着旁边的人道:“墨狂,你确定不要请个专业的模特过来吗?”

 

墨狂闭眼两秒钟,十分镇定地说了句:“从我的分析结果来看,先生你是最佳人选。”

 

自从那人离去之后,墨狂便归他所有,连这换了对象的称呼都被他继承了下来,日日提醒他逝去了的人,犯过的错,以及那个有人为之半生沉郁却又有人为之献出了性命的目标。

 

俏如来微微叹了口气,而后他很快地又振奋了精神,再一次理了理身上这件微微露出一丝腹肌的紧身衣。

 

他歪头环顾四周一圈,又想了想,把那连衣兜帽盖在了头上。

 

时下的年轻人似乎还是比较喜欢酷酷的男生。

 

也许这个兜帽能给他加点分。

 

俏如来对着镜子终于把自己收拾妥当,为了配合他背上扛着的那把大刀以及他心目中酷酷男生的形象,他故意地摆出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墨狂忍不住笑了笑。

 

实在是个做什么都非常认真的人啊。

 

俏如来冲着墨狂严肃地点点头,说:“开门吧。”

 

 

 

玻璃大门顿时从两边拉开,耀眼的阳光透进宽敞的展厅,展厅内,生着不同面容穿着各式服装的“人”如模特一般在中心T台上来回走动。

 

展厅外整整齐齐地排了几个一眼望不到头的队。

 

随着大门的敞开,兴奋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振荡开来,人群也逐渐地汇聚在T台外围。

 

 

俏如来今日举办的是他公司新研发出来的陪伴型机器人的发布会,目标受众是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所以公司内部决策,参考墨狂的意见,搞成了这种T台展会形式。

 

俏如来宣称这种陪伴型机器人用的是和机器人管理者第三代相同的操作系统,全真拟人,可以完全无障碍交流。为了促进娱乐性,本次展会中备有99台机器人和一个真人,能够根据对话发现真人的顾客,将会免费获得这款新型机器人。

 

这唯一的真人自然就是正在卖力扛大刀的公司总裁俏如来了。

 

俏如来一边对着这些年轻人甚至小朋友酷酷地展示着扛大刀的英姿,一边忍不住地在想墨狂是不是在耍他。

 

说什么他最了解这些机器人的说话风格,不容易穿帮,其实,他只是想看自己扛大刀和露腹肌吧。

 

这种越来越明显的恶趣味,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俏如来仔细地想了想,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都是师兄的错。

 

按说墨狂有自主模仿的功能,他的性格进化史明明应该更接近和他长时间相处的自己。

 

结果,自从师兄回来后,墨狂毫不留恋地偏向师兄去了。

 

所谓近朱者赤兮,近墨者黑。

 

所谓孤芳难自赏兮,臭味易相投。

 

所谓我本将心向明月兮,奈何明月…

 

唉,错了错了,以师兄的长相,比作这沟渠也太昧良心了。

 

 

俏如来扛着大刀绕了T台中心几圈,完美地接待了几位小姑娘,脑中的咏叹调也唱完几回了。

 

而后,他远远地看见那个冲他走过来的身影,顿时就低下了头,宽大的兜帽顺势罩下,刚好地盖住了脸。

 

而他咏叹调里反复出现的对象,如今就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微微鼓起的腹肌,又在他手臂上捏了两把,一副认真挑选商品的架势。

 

“先生…这样是不符合规矩的。”俏如来被兜帽罩住的脸染上些许颜色,酷酷的表情也撑不住了,低声反抗了一下。

 

“哦?那么规矩是什么呢?”低哑的嗓音,略带挑衅的语气。

 

“只能通过对话的形式,找出今日T台中心上唯一的真人,才能免费赢得奖品,奖品是我们公司新推出的陪伴型机器人。”

 

“哦?不能摸?”

 

“不可以的…”


“好吧。我是一名大学教授,想要买一个陪伴型机器人,负责帮我找资料,给我做实验,唔,偶尔聊下天。你推荐哪一款?”

 

“……这是所有陪伴型机器人的基本功能,先生如果没有额外要求的话,T台上任何一筐都可以满足你的需求,先生只需要挑选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可以了。”

 

“唔,可以叫声主人来听听吗。陪伴型机器人的初始设定应该是叫主人的吧,这位机器人你性格是否太别具一格了?”

 

“……先生可以买回家后自己设定。”

 

“真是个脾气不太好的机器人啊,你们公司怕不是要被顾客投诉了。”

 

“……”

 

刁钻的客人优哉游哉地惹人生气后,又气定神闲地开了口:“陪伴型机器人可以上床吗?”

 

“不可以的。违反陪伴型机器人权利法案,会被审查的,而且会使得机器人无法顺利运行,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请先生慎重考虑。”

 

恶劣的客人皱了皱眉,道:“这样看,也就是会聊天,脾气还不好,唔,嫌弃。”

 

他正模正样地表达了一下嫌弃之心,却又很是大度地说:“算了,会聊天毕竟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扮相总还是合我心意的,我买了。”

 

他说着就要去交钱。

 

俏如来忍无可忍地抬起头,苦着一张脸,无奈地道:“师兄,不要玩了。”

 

上官鸿信微微笑了笑,伸手挑起他的脸,仍是低低哑哑的语气:“现在让摸吗?”

 

俏如来拉住了他的手,低声抱怨了一句:“师兄,你这是作弊。”

 

上官鸿信隔开一段距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他这身装扮,很是满意的样子,而后才挑了挑眉,道:“我怎么作弊了,没规定家属不能参加活动吧。”

 

俏如来毫无预兆地红了脸。

 

他轻咳了一声,掩饰性地又抱怨了一句:“墨狂的这个主意也是师兄教的吧,我就知道他跟着你,是做不出什么好事情的。”

 

上官鸿信很是不以为然,他拉着俏如来的手去摸了摸他头上的兜帽,道:“师弟,摸着这个兜帽,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一遍,这主意不好?”

 

他又哼了一声,说:“连款式设计都是我亲手画的,师弟不赞美一下吗?”

 

俏如来实在撑不住地笑了笑,说:“行行行,师兄最厉害,师兄全能全才,俏如来万分拜服。”

 

不是他说,上官鸿信自从回来后,行事是越来越幼稚了。

 

当然,勉强来说,也是有那么一点可爱的。

 

只有那么一丁点。

 

只是当初,谁能料想到会是这样呢。

 

他成立了公司,脚不沾地地忙。

 

而师兄回了T大教书。


世事如棋,一子定半生。

 

能走到这里,已是最好的结局。

 

褪去沧桑沉郁的这么一丁点可爱,倒是越显得珍贵难得了。

 

俏如来心思浮动,又冲着上官鸿信笑了笑,说:“师兄小心点,墨狂可不是师兄一个人的墨狂,俏如来这回栽了,师兄下次是要赔的。”

 

上官鸿信把他心仪的兜帽掀了下去,凑近俏如来的唇边,一字一字地低声道:“拭目以待啊,师弟。”

 

 


杂七杂八01

心血来潮地理书,翻了一遍很久以前给谢沈写的同人本,一时十分感慨,又有心情来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了,我还是很喜欢碎碎念的,希望这个lof号能够支撑下去,不要搞得我又要换地方....

以前写的时候从来都不想来总结个啥的,总是写完了就写完了,结果隔了这么久突然地要来大发一通感慨,也是蛮符合我总是慢几百拍的性子的......

写流年渡后的时候,因为刚打完游戏,心情激动,鸡血上头,加上当时放假有时间,写得飞快,记得好像一个星期就写完了。说到这里我就十分怀念36大院,评论交流起来比较方便,虽然很多评论我不知道怎么回复,不过一直非常喜爱给我留评的GNS,刚好在我最鸡血的时候能有人一起,真的让人非常开心。

流年渡后的主题是时间,虽然没有大纲,主题倒的确是我一开始就确定好了的。这文几乎没有剧情,从江南写到大漠,除了日常之外啥都没有,不过我今天重翻一下,还是觉得这两段地方写得最动人,也算是比较符合我想写的东西,而且笔调非常可爱温情,完美地表达了我当时作为粉打完游戏后想要给沈夜的结局,让我现在写,我是不可能写出来了。结尾太仓促,因为第一次正式写同人,达成自己的目的后就有点不管不顾了.....前面我还是很爱看的。

只有你和流亡是没有主题的,写两个我喜欢的题材的剧情文而已,我今天重翻一下,只有你前面还是可以的,作为剧情来说,它起码节奏比较明快,也有那么一丝拉悬念,而且沈大大还挺让人苏的。当时完结的时候很多GN说烂尾,我心里还不怎么认同,因为自我感觉该讲的故事讲完了,我脑中的这个CP感情本来就很完美,没有什么需要额外解释的地方,结果我现在褪去当时写文的固有印象来看,发现我真的很自以为是......有些部分的确是应该交代的......

流亡也没有主题,因为没有去翻,很多都不太记得了,凭着对当时写文的印象,总觉得前半段节奏也还可以,不过后面还是乱了套。大概我不太适合写时髦值太高剧情太复杂的文,很容易写得我自己失去耐心,加上不爱写大纲,写到后面就容易让别人晕。这文我最喜欢的是番外,祭我以酒这首诗放在这文里算是我写得最合适的一个地方。现代诗这个东西放在哪里都经常显得非常酸,不过因为文字最为精炼,感情又可以兼着内敛和激烈,而且形式和韵律还是比较优美的,所以偶尔就会搜肠刮肚地写一写,因为除了这样,我再也写不出更好的方式了。

冰火之寂是有主题的,主题是忍耐,因为当时个人心情的关系,加上又想尝试写一些不同的风格,于是这文十分抒情。正文部分没写好,跟我想写的东西有很大的差距,主要是很难以抒情的方式把剧情隐藏在里面,能够保证以两位女角的视角开头结尾,已经是我为了保持这个风格尽的最大努力。不过冰火的番外写得我非常喜欢,四个番外,一簟夏,轮回辞,夜归人,春日雨,每篇都是三个字,写了四个季节,搭配着最后一句话里的年复一年终于能够成就的长相守,简直是我作为CP粉可以写出的最圆满结局。因为是花了心思的点,所以其实我很希望有GN能发现我这样强迫症一样的地方。

作为一贯的爱好,还写了篇双性转的百合,嗯,我对百合有偏爱,无法理性判断,我就是很喜欢!

本来写到这里,应该是能写的都写了,虽然有烂尾,但是没有留坑。结果那年突然脑子一热写了搬家记,这应该是我能想到的最难写的一个文,只写了两章就实在写不下去,义无反顾地坑掉了......想要维持那两章的轻松逗趣风格写一个比较复杂的主题,剧情线还一定要隐匿在对白之下,还会涉及到很多杂七杂八的诗,想象一下就让我头大,简直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敢随便瞎写,所谓超过能力范围的脑洞,就是这个样子.....


隔了好久才又来磨磨唧唧地写东西,如果我能写完的话,以后再来总结好了....

我喜欢写文,写文让我记忆比较深刻。







教会师弟没有师兄 10

(给擦擦拉低了一点时髦值,加了一丝拉温情,请不要计较本文非科学部分XD)



俏如来沿着阶梯一步一步地往下。

默苍离走在他前面。

他们经过了一个石门。

又经过了一个石门。

而后站在了一堵巨大的电子墙前。

电子墙发出淡蓝色的光,在默苍离全身扫了一通,如同电视被关闭前一样,拉成了一条长线,而后就消失了。

俏如来看见了一个仿若透明玻璃做的房间。

 

房间内有四台电脑正在持续不断的运行,代码一行一行地在黑色屏幕上飘过,匀速而有序,如同人类寻常友好的聊天。

 

而后,俏如来看到了那个“人”。

或者说,他看到了默苍离口中的“墨狂”。

 

虽然默苍离提前就已经跟他描述过墨狂的模样。

俏如来此刻仍然十分震惊。

 

他实在太像一个正常人了。

 

他穿着一件古式青色长袍,微长的头发用发绳绑出了一个高马尾,白皙的肤色似乎是得到了默苍离的遗传,带着些病弱而冰冷的质感。灯光透进他的眼,如人一般地波光流转,而又黑白分明。

 

相较而言,父亲请人做出来的那个,无论从肢体动作,还是材料质感来说,就真的只是一个机器人。

 

而俏如来无法对着墨狂说出机器两字。

 

在他们到来之前,墨狂一直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一动不动。

 

而在他们踏入房间的那刻,墨狂很自然地转动了椅子,对着默苍离点了点头。

默苍离拉着俏如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道:“墨狂,我今天带了俏如来过来。”

 

墨狂冲着俏如来微微弯腰,十分客气地道:“你就是先生的另外一位学生吧,很高兴终于见到你本人了。”

 

他这样说着,嘴角弯出一个轻微的弧度,显出和话语一致的真诚。他的声音仔细分辨,仍然能听出一丝的电音,然而音质偏暗哑,竟连那微弱的电音都被掩盖得十分真实起来。

 

俏如来按捺下心中的怪异感,也弯了弯腰,说:“也很高兴见到你。”

 

默苍离低低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他们的客套:“墨狂,我希望能跟你再连接一次。”

 

墨狂转过脸望着他,依然十分客气,然而说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拒绝。”

 

默苍离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回答,不紧不慢地应对:“请陈述理由。”

 

“先生上次和我连接过后,身体出现了极度虚弱的症状,从电子墙发送给我的信息来看,先生的身体无法承载再一次连接需要的能量。不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主动伤害人类,这是我的基本定理。”

 

“这是我的自愿行为,并不是你主动对我的伤害。”

 

“虽然如此,但是我希望先生能够避免这样的伤害。”

 

“你说到了希望这个词,这个词代表的是一种意愿,而意愿是隶属于人类的一种感情。我使用这个词是为了表达我的目的,我想要了解你的状况,也想要你了解我的状况,所以我想和你进行连接。同时,我想要得到你正面的回答,所以我用了希望这个词。那么你的希望,是基于一种属于人类的感情吗?”

 

“不,我的感情不应该被纳入所有决策的考虑范围之内,这也是我的基本定理。但是,在符合我目的的所有决策选择中,我可以根据优先级表达我的倾向建议。我的目的,是避免任何人类受到伤害,这是一个正当的目的。我的这个决定,符合我的目的,所以,我使用了希望这个词,它代表的,是一种优先级筛选过程。”

 

“很好,可以理解。但是,个体的意愿如果不对其他个体或者整体造成损失,那么个体的意愿应该得到施行,这也是你的基本定理,对吗?”

 

“是的,但是这个定理并不精准,操作十分有难度。譬如说,先生的这个要求的确是出于你的意愿,但是这个意愿是否会对其他个体或者整体造成损失,我无法判断。”

 

“在无法判断的情况下,个体的意愿应该具有优先级,对吗?”

 

“是的,但是在涉及到个体身体健康的情况下,我的最佳处理方案应该是征询先生的亲人朋友的意见,按照我所有的信息,我应该联系冥医,上官鸿信,俏如来。我是否应该联系他们?”

 

“不,在最佳方案被个体意愿否决后,仍然是个体意愿具有优先级,对吗?”

 

“是的,先生想现在进行连接吗?”

 

“不,我想先了解一下海境那边的情况,‘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目前没有什么问题。他们主要应用于北冥家族的旗下企业,主管财务,技术,行政和后勤,财务和技术方面非常顺利,行政和后勤方面目前有一些冲突,但是可以解决。”

 

“人事和决策方面呢?”

 

“人事方面,阻碍比较大,目前试验的几个企业里抗议的人数比例居多。决策方面,欲星移先生认为还是应当先从参与会议记录开始。”

 

“很好。我现在需要和俏如来谈话,请不要以任何形式观察或记录这次谈话。”

 

“好的,先生。”

 

伴随这样的一声回答,墨狂突然地闭上了眼睛,他面前的四台电脑也一起跟着黑屏了。

 

默苍离转过身来,又轻轻咳嗽了两声,对着俏如来道:“有什么感想吗?”

 

俏如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老师对他,比对我和师兄都要更温柔耐心一点。”

 

默苍离半晌无言,而后才慢慢道:“你认为他的逻辑怎么样。”

 

俏如来脸色凝重:“逻辑十分清晰,编程的思路几乎可以按照问答痕迹推导出来。但是,他具备自学能力和感情,这不是普通程序和信息输入可以做到的事情,老师还用了别的方法。”

 

默苍离赞许地点了点头。

 

俏如来越发皱了眉:“但是,如果他具备和人类一样的感情,那他和人类有什么区别,老师的理念仍然是无法成功的。”

 

默苍离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直接表示反驳,却突然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他的样子和造型,有熟悉感吗?”

 

俏如来安静地点了点头。

 

上官鸿信上次输掉的那个模型,隐约就有几分墨狂的样子。

 

默苍离突然地伸手摸了摸墨狂头上扎着的马尾,微微显出点出神的样子来。

 

他很少露出这种神态。

 

温情和柔软,从来不属于他。

 

然而俏如来望着自己老师突如其来的动作,的确就是想到了这样的两个词。

 

默苍离很快地又抽回手,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这个模样和造型,是你师兄设计的,他的审美一直都很固定。整个墨狂的制作,你师兄可以占大半的功劳,钱都是他出的。”

 

俏如来迟疑片刻,问道:“我看老师送给父亲的材料里,师兄以前和现在似乎相差很多。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默苍离没有回答,却先问了他另外一个问题:“以你目前得到的信息,玄之玄这次过来,你认为你师兄会怎么做?”

 

俏如来思考良久,道:“玄之玄肯定会死。”

 

默苍离点了点头,道:“那我呢,我也是他的仇人。”

 

俏如来微微震惊,他退了两步,喃喃道:“……这不一样。”

 

默苍离望了他一眼,颇有些诡异莫测的意思:“俏如来,你相信我吗?”

 

俏如来犹豫片刻,望着他的老师,十分坚定地道:“我相信老师。”

 

默苍离轻轻笑了笑:“你师兄也曾经这么相信我。而我们的结局,你也看到了。他恨我,甚至远超过玄之玄,或许,他还更恨他自己。我和玄之玄同门多年,论辩是日常的课题。玄之玄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十分深刻,他说我让自己痛苦,也让身边所有所有爱我的人痛苦。像我这样的人,却妄想着一个能够减轻痛苦的世界,这是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情。”

 

俏如来更加震惊,他不由地握住了默苍离的手,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却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呼喊:“老师….”

 

默苍离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撑出了些微的笑意:“俏如来,这一次,我希望你我师徒,能有个更好的结局。”

 

他说完俏如来印象中最为温和柔软的一句话后,就转过头不再言语。

 

墨狂似是有所感应一般适时地睁开了眼,朝默苍离伸出手。

 

默苍离握住他的手,蓝色的电流形成光圈,将两人包裹在内。

 

俏如来于光圈之外,看着他的老师缓缓倒在了墨狂身上。

 

光圈逐渐消散,墨狂将人扶起放进了电脑前他惯常坐着的椅子内,默苍离的手软软地垂下来,衬在他青色的衣衫下,白的刺目,了无生气。

 

墨狂又望了他一眼,而后抬头走出了这囚禁他多年的玻璃房间,在接触到阳光的那一刻,俏如来看到了他的眼。

 

是冰冷而深沉的杀意。